那些「安寧病房」教我的事!病人離世後,家屬這句話讓醫療團隊看見風雨過後的彩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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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有的時候,我會為了該怎麼為病人發聲迷惘,或是為了這件事的進退拿捏,而感到痛苦。」奇美醫學中心奇恩病房謝宛婷醫師說。


關於生命的抉擇,不是只有放手與不放手那麼簡單。
圖片來源:寶瓶文化事業有限公司
 
愛,從來都不是一個人的事
 
我在安寧病房見到丁先生的時候,便知道他時日無多了,但是他與他的家人都不知道。正確來說,他們也不是不知道,而是家人處於否認狀態,丁先生也處於配合否認的狀態。
 
丁先生曾經私底下向居家護理師表示過,放鼻胃管在他僅存的生命中,是很痛苦而且無益的,他完全不想接受,但是如果太太一定要他放了,灌食才會安心,他會點頭答應。
 
知道了病人的心意,也知道了鼻胃管在末期生命的百害而無一益,哪有不捍衛的道理。
 
但現在的情境非常尷尬。看起來反對放鼻胃管的,只有安寧照護人員,丁太太想為丁先生放鼻胃管,而在太太面前的丁先生是為了愛而臣服的。
 
「以丁先生的情形,我們假設若身體的狀況,還能維持一個月。那麼,放了鼻胃管,也無法延長多少的時間,卻可能面臨更多受苦的併發症。」
 
丁太太把我拉到病房外頭,語氣仍柔軟,但身體姿態、眼神,以及用詞遣字,顯然對我充滿了不諒解。
 
「我先生從來都沒有跟我說過他不想放鼻胃管,他只是不了解鼻胃管的好處。」「我們從來沒有讓我先生知道,他的時間可能只剩一、兩個月那麼短。現在,你竟然讓他知道了。」
 
「知道時間會讓他失去鬥志的。他最捨不得我婆婆,這樣,他就不能為了她活下去了。」
 
愛的證明
 
益發虛弱的丁先生,某日在太太又要求放鼻胃管之際,向我們說:「你們每天問我要不要放鼻胃管?要不要打止痛藥?我已經連自己的答案是什麼都不知道了。」
 
接下來,他清楚地表示同意放鼻胃管,因為他的身體已經沒有什麼值得堅持的了。
 
如果,這是他離世之前能為太太做的最後一件事,那麼便承受吧!身體的虛弱並不影響末期病人意志的強度,但是當意志繳械的時候,我們為他所共同捍衛的堅持,忽然都變得毫無所依了。
 
於是,他被放上了鼻胃管。
 
這時,我相信我的痛苦勝過丁先生與丁太太。因為這是一個無效醫療,也可能會讓他承受更多我早有預期,也已告知的併發症。
 
但病人將這條管子視為是愛的證明,主動同意我們置放。
 
突然失去重力的彷彿是我。我以為我拉住了病人的手,但其實他一直拉住的是太太的手,而不是我的。
 
那條鼻胃管置入之時,太太緊繃的臉龐,第一次和緩下來。反手打開病床旁邊的櫃子,一盒盒的營養食品與補品被搬上了檯面。
 
灌了兩瓶後,病人的腸胃完全無法吸收,通通被引流出來。隔日,果然開始出血,從鼻胃管中淌出濃黑的血液。
 
我的住院醫師很難過。「不是說過不要放的嗎?什麼併發症都出現了!」
 
我靜靜坐在她的身邊,體會著多年前我也有過的懊惱和自責。
 
很美的禮物
 
腸胃出血的隔日,病人又把媽媽請來醫院。清晨,母子叨絮了好久的時光。然後,病人向太太和女兒綻出笑顏,道謝。旋即陷入混亂的意識,然後昏睡,不到半天就過世了。
 
得知病人離開的同時,病房團隊的許多人都聚集到彌留室外,想要陪伴有高哀傷風險的太太,而讓我們訝異的是,太太一反這一週多來高漲的情緒,拿著病人的證件,穩妥地辦理手續,主動向我們說:「我覺得先生是自己準備好的。他叫媽媽來,他和我說話,今天也洗了澡,然後像他自己說的,在睡夢中離去。這是他自己挑的時間和方式。」
 
我愕然失笑,這通常是我們引導家屬面對病人乍然離去時的急切哀傷時,會對他們說的話。
但是今日,這句話從丁太太的口中說出來,我覺得很好,是個很美的禮物。
 
這一週多以來,團隊感受到的挑戰、高壓、對病人的不捨,以及在病人同意置放鼻胃管後,微妙的憤怒與迷惘,也都在這一句話中釋放了。
 
我們往往不需要在艱難的努力過後,得到家人的道謝,只需要從她對摯愛的家人離開時,所展現的接納、寬慰與認同,就獲得了繼續在這個領域工作的意義。
 
(本文轉載自《因死而生》寶瓶文化事業有限公司)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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